没有目标，只管向前

2024 年初，给女儿过完周岁生日。

我开始主动去阅读一些育儿类的书籍，起始的意愿很简单，很多事情都需要学习，没理由做家长不需要，至少，我不希望自己未来成为孩子口中一个糟糕的家长。

在这样的学习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教育孩子其实就是教育自己，与孩子如何相处其实就是与自己如何相处，探讨孩子的人生其实就是探讨自己的人生。

恰好又到了自己生日，对人生有了一些浅薄的感受，特此记下，权作是对过去一年的总结吧。

没有目标，只管向前

多数同龄人，在过去十几年的成长路径大体相似，义务教育，高中，大学，工作。假定这些路径的关键节点都看成是明确的目标，在一次次实现目标的过程中，人们却被分流至各处，在社会中各司其职。只是奇怪，实现目标看起来应是值得欣喜的事情，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想这大概源于在明确的成长路径之后，未知开始占据大部分的生活。而人天然讨厌未知，于是喜欢定各种目标以化解这种不适感，哪怕这种目标是难以实现的。

BaseCamp 公司创始人 Jason Fried 2016 年时曾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就叫 《我从来没有目标》,

大意是说，目标是当你到达时就会消失的东西。我们总是可以设置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但到达之后，它们都会消失掉，然后我们去设置另一个。（我更悲观，很多目标可能没有实现的那一天）

Jason Fried 并非要否定设置目标的意义，他描述了另一种更符合人生常态的处理方式以及心理状态：没有目标，只管向前。

有些事情一直想做，但如果不去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有些目标可以实现，即便没有实现，也不会后悔或是遗憾。

只需要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工作和生活，做着自己现在会做，以后也会做的事情，或许是一种比定下目标然后去实现，实现后再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更适宜的选择。

另一家创意公司的创始人 Jim Coudal 给出了更直接的评价：

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原因在于我们设定目标时，不是基于达成目标后的那个自己，而是基于当下设定目标时的自己。

每当人生产生挫败感时，我总不由翻出曾让自己产生过情感共鸣的作品来看，《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总位列榜中，巧的是，三多似乎也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许三多在钢七连最先得到认可，是在绕杆比赛以后，史今告诉他，绕杆是靠意志，而不是数字。意志当然不是目标，目标也不可能驱使三多完成 333 个腹部绕杆。在他赢下了绕杆的胜利后，被三班的人簇拥着回宿舍，他感受到了成功，旁白用他的声音说道：

人前的眩晕和说不出的苦楚，这就是成功的味道吧。

在七连，他目光里没有那种对远大目标侃侃而谈的锐利，更多的是质朴与懵懂。他不知道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兵，要立下怎样的赫赫战功，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没目标的人，却震撼了身边的每一个战友。

没有目标，只管向前。当然不是一种盲目不管不顾的做事方法，只是对另一种做事可能的探讨。认真把手头的事情做好，让力量在不知不觉间积攒。或许哪天回首，你会惊觉，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已在这一次次踏实做事的过程中，悄然达成。

斯多葛学派的经验主张中有一条大概也在表达相同的意思。

生活就是管理你的反应。
当我们把太多时间精力放在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上，如外部环境的不确定，别人的想法和决定等，这对事情会如何发生并不会产生任何帮助。定下一个目标，不论是否容易实现显然是更容易的事，但目标本身往往不可控，如果你恰好有定立目标的习惯，大概会明白我要表达的意思。

管理你的反应，就是接受生活的重点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如何应对。只管向前就是这样的一种应对。

本质与不变

另一个对我常常安慰的人，是岸见一郎。算法似乎能洞见我的情绪问题，某天向我不停推送他的书，随手翻开一页便被打动。

世界很简单，人生也一样，只是，保持单纯很难，那里有平凡日常的无尽考验。

这一年，我开始尝试放弃一些复杂的选择而更关注事情的本源，比如经历过几次宣称无比靠谱的服务器也会宕机后，果断将过去很多年的笔记从云端保存，改为本地存储并转为最简单的文本格式，减少对任一应用，环境及设备的依赖，比如更关注一个产品的最原始功能而不是那些广告商定义的用户痛点，比如从我觉得我会用得上切实转为我是否真的需要？

岸见一郎的书中恰好也提到了教育。他对教育的鲜明观点是，教育的目标应当是使人自立。说来惭愧，三十四岁的今天，我也不敢坦言可以完全自立。

2024 年读的最后一本书叫《Same as Ever》，译作《一如既往》，书中引用了大量历史事件，社会变化，想要传递出这样一种观念：尽管科技在不断革新、潮流在不断更迭，但人类最基础的情感、欲望以及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依旧稳固，这些暗流般的概念，主宰着生活的走向。

我自认为是情感细腻且极易共情的人，可也渐渐明白且接受一个悲观的现实，人类整体并不值得爱，人类是一个自私、贪婪、甚至凶残的物种。但正因如此，那些并不能被掩盖的，人类中那些闪光的、温暖的、伟大的个体，才更值得去爱。

2024 年还发生了很多事，有些能一下回忆起，有些则完全忘记，即便曾经可能产生过强烈的情绪，即便它们确实存在过。我猜又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刻意去淡化那些感受不好的事情，再伴随着时间神奇的抚平能力，the few moments later ，生活继续。

岸见一郎最后还提到了分别。
所有人际关系的成立都是以 “分别” 为前提。这话并不是虚无主义，现实就是我们为了分别而相遇。如果是这样，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我们能做的事情也许就只有一件。在所有的相遇与人际关系中，不断朝着 “最佳分别” 努力。也唯有如此。

关于人生，关于分别，我更喜欢电影《the Hours》中的一段台词：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lways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nd to know it for what it is. At last, to know it, to love it for what it is. And then, to put it away.
直面人生，了解生命的本质，爱它，然后放下。

最后

本想讨论子女教育，最后要落到了人生这个主题宏大又多义的问题上。
这是一个值得一生去思考，讨论，且没有定论的话题，但丝毫不妨碍这个话题被不断提起。

也只能去认真体验它。
体验它的酸甜苦辣，体验它的美好、痛苦、成功、失败，
体验这难得的，人的一生。

在三十四岁生日这天，被问及今天有什么特殊感受。
认真想了一下，确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不错，没什么风，
我还是最年轻的一天。
这就挺好。

粥粥
2025.01.05